四月

简介

四月的风总带着潮湿的叹息，镇上老槐树抽新芽时，陈家的院墙裂了道缝。十七岁的阿远蹲在墙根，看父亲把最后一袋麦子扛上肩，背影像被雨水泡软的旧纸。母亲在灶台前揉面，手背上的皱纹里嵌着面粉，却比往年更早地泛起红肿。阿远知道，这年头连麦子都涨价了，父亲的脊梁弯得更低了。他攥着初中毕业证，指甲掐进掌心，却不敢说出口的那句“我要去城里打工”。 镇西头的供销社橱窗里，玻璃映出阿远和母亲的倒影。他总疑心那抹影子在动，像是被风挠着的尘土。母亲夜里咳得厉害，却把止咳糖浆藏进枕头底下，说省着给阿远治病。阿远记得去年春天，自己在河滩捡到半瓶药，掰碎了混进饭里，母亲却以为是镇上新来的药贩子送的。如今药瓶还在床底，贴着褪色的标签，像块结痂的旧伤。 四月的黄昏来得格外早，阿远蹲在渡口等船，看暮色把河水染成铁锈色。他忽然想起母亲说的“人活到四月就该翻土”，可自己连一锄头都举不动。船工老周劈开水面，船头撞出的浪花溅湿他裤脚，却冲不散心里那团灰。他盯着船尾飘来的炊烟，忽然明白自己早该离开，可双脚却像被泥浆浇灌的树根，越挣扎越扎得深。 母亲的咳嗽在夜里愈发频繁，阿远摸黑起身，发现药瓶空了。他攥着皱巴巴的纸币，站在老槐树下数了三遍，才敢把钱塞进母亲的围裙口袋。晨光漫过树梢时，他看见父亲在田埂上抽烟，烟头明灭像萤火虫。原来父亲早知道他要走，只是等到了四月，等到了最后一茬麦子收完，等到了自己咳得连话都说不全。阿远转身奔向渡口，身后传来母亲压抑的啜泣，混着麦芒刺破晨雾的声响。